通版阅读请点击:
展开通版
收缩通版
当前版:04版
发布日期:2026年08月29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上一篇 下一篇
字体:
放大 缩小 默认
朗读:
高铁修到家门口
姚红星
文章字数:1653
  “高铁修到咱家门口了!”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有一种我多年不曾听见的亮色,“以后你从西安回来,半个钟头就到了。”
  其实,商洛西站离我家还有一段距离呢。以前回商洛,大巴要晃荡近三个小时,盘山路绕得人昏昏沉沉,窗外的秦岭像永远翻不完的厚书。现在,半个钟头就到了。
  高铁通车后,我特意回了一次家。从西安东站出发,动车像一枚银色的梭子,贴着秦岭山脚飞驰。窗外的景色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慢慢翻页的厚重,而是飞快掠过的、连成一片的青与绿。隧道一个接一个,明暗交替得让人恍惚。我还没来得及把思绪铺开,广播已经报出了商洛西站的名字。
  出站口的人比我想象的要多。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,有拖着拉杆箱的学生,还有举着小旗子的导游。站前广场上,几棵银杏树漂亮得耀眼,叶子落在新铺的石板路上,被来来往往的脚步带着转动。我忽然想起小时
  候,县城唯一的火车站只有
  巴掌那么大,候车室的椅子
  是绿色的长条木凳,漆皮剥
  落的地方露出木头本来的
  颜色。那时候,谁家有人出
  远门,全巷子都知道,因为要提前几天去排队买票。
  父亲没有来接我,他说去买点鲜核桃,是我小时候爱吃的那种。我站在高铁站门口等车,司机是本地人,一开口就是熟悉的商洛腔。“从西安回来的?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“现在方便了,回来都不耽搁吃饭。”他说自己以前在南方打工,高铁通了回来在站前拉人。
  车子穿过城中心时,看到路边冒出了许多店铺的名字——咖啡馆、书店、文创店等。有一家店的橱窗设计得素雅好看,灯箱上写着“秦岭味道,当日达”。我想起大学时带室友回家,想买些木耳带走,我们跑了半个县城才找到一个卖散装的小摊,摊主用报纸裹了几层,路上还是漏了一些。
  从前杂草丛生的河滩,如今修成了亲水公园,丹江步道沿河蜿蜒,有人在钓鱼,有人在慢跑。河对岸立着一排新楼,夕阳穿过楼间隙,把江面染成了金色。我站在那里,想起十几年前写过的一篇作文,题目是《我的家乡》。那时候的商洛很小,小到地图上要拿放大镜才能找到,慢到一封信要等好几天。我写商洛的核桃香、柿子甜,写大山的青翠与沉默,但结尾却始终不满意,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家乡的未来,那时候的未来似乎只有离开。
  回到家,父亲已经把核桃剥好了,白生生的仁儿摆了一碟子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手里还拿着一个,用夹子小心地夹着。“高铁通了,你妈说想去西安看看!”他低着头,不经意地说,“她一辈子没出过商洛。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,嗔了一句:“谁说的?我去过商州城。”父亲笑了:“商州也算?骑自行车就去了。”
  晚饭时,父亲破例喝了一小杯酒,脸微微红。说起高铁站的建筑,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:“那个屋顶还真像对鸟翅膀。”母亲在旁边数落他:“你又不懂,说得跟真的一样。”父亲不服气:“我怎么不懂?我去看了好几回。”我看着他们拌嘴,像看一出旧戏里忽然加进来的新台词,新鲜而又妥帖。
  夜里,我推开窗,远处高铁站方向有一片朦胧的光,把天边照成了淡紫色。我忽然想起下午在丹江边遇见的那位老人,他坐在长椅上,身旁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,正在听秦腔。他说:“在这儿住了六十年,孩子都在西安。以前一年半载见一回,现在方便多了。”他指着远处的站台说:“那铁东西,能把我娃送回来。”
  我没有告诉他,我也是被那铁东西送回来的人。
  回西安,父亲执意要送我到西站。他骑着电动车,我坐在后座上,风把我俩的衣襟吹得鼓起来。进站口他停下,从车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鲜核桃。我接过来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。
  高铁启动的那一瞬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父亲似乎还站在那儿,小小的身影被那巨大的、像鸟翅膀一样的屋顶衬得格外单薄。列车进了隧道,把他和商洛一起留在了身后。
  我抱着那袋核桃,想起许多年前,父亲坐绿皮火车去外地看病,他说火车好慢啊,慢到他把窗外山的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。而此刻,我还没数完一个隧道里的灯盏,广播已经提醒:西安东站就要到了!
  原来半个钟头,不仅是一段时间,它是把两座城缝在一起的一根线,把离别拆开,把思念拉近。父亲说,等春天了,他要和母亲坐高铁来西安看我。我等着那一天,在出站口看他们慢慢走来,就像两只远道而来的鸟,落在我的城市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