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董家的狗疯了，在村里叫得不行，见人就拽裤腿，但不咬人，把人硬往屋里拽。这狗以前不是这样啊，见人温顺摇尾巴，乖得跟绵羊一样，这几天是咋了？这个谜底被二爷揭开了。
　　二爷和老董年龄差不多，经常在一起唠嗑晒太阳打花花牌，也好几天没见老董了。这天他正背着双手从老董家门前路过，那狗也认识二爷，随即扑了上来。二爷停下了脚步，狗并不咬他，而是朝屋里汪汪叫，门是虚掩的，二爷走进老董家，狗也跑进来了，跑到土坑边不停地汪汪叫。二爷看见老董蜷缩在炕上，“老董，老董”，二爷不停地喊，老董一动不动，脸煞白。原来老董已咽气多时了。
　　消息霎时在村上传开了，队长来查看，人确实不在了。镇上、派出所和村上头头脑脑都来了。卫生院医生检查得出结论，突发性心脏病，睡梦中走的。要不是狗汪汪，二爷进屋看个究竟，老董的死谁能知晓呢？
　　老董是个孤人。老伴死得早，前几年又痛失儿子。他儿子叫小健，膀大腰圆的一个小伙子，四十出头，夏天去河里游泳，在深潭里淹死了，撇下了一双儿子。白发人送黑发人，老董一下子苍老了许多。儿媳妇次年就改嫁了，领着孩子跟别人过日子去了，新房门也上了锁。
　　老董是个匠人，年轻时领一帮人在四邻八乡修房子，儿子也是匠人，手艺是老董教的。自家在村上有老房，因有两个孙子，移民搬迁时老董又在政府规划的大路边修了楼房，花光了积蓄。儿子一家住新楼房，老董和老伴一直住在老房里。那是几年前的事了，后来家里有了变故，一晃老董也七十多岁了，整天孤孤单单地，就养了一条狗。
　　那狗三尺多长，白色，高不过小腿，起名“毛毛”，老董走到哪儿，毛毛跟到哪儿，形影不离。老董给村上人干杂活，一整天毛毛就卧在那儿，从不乱窜。老董收工，毛毛摇着尾巴跟着老董回家。人见了就说：“这狗通人性哩，多乖的狗，像是老董的孩子。”
　　队长联系老董外嫁的儿媳妇，儿媳妇叫小娥，打听来打听去，终于打听到小娥的电话。等小娥回来已是晚上了，队长、二爷及村上好心人给老董洗了脸，理了发，勉强穿上了寿衣，抬到主房正中简易床上，脸上盖了白布，收拾好了灵堂。想起自家男人死了，公公也死了，小娥不禁悲从中来，喊了一声：“我的大呀！”就晕倒在地，一双儿子站在那里，也哭成了泪人。
　　人们忙前忙后，那只叫毛毛的狗卧在树下，不吃不喝，有人看见狗流泪了。
　　三天后是老董下葬的日子，队长领着全村人抬棺，村子离后沟墓地约有三里路。小娥穿白戴孝，一手抓着头顶的孝盆子，一手拄着孝棍，由两个妇女搀扶，哭得颤颤抖抖，两个孙子也穿孝衣送爷爷。二爷担着纸扎，边走边撒白纸钱。毛毛跟着跑到了墓地，汪汪乱叫。
　　老董的墓埋老伴时就箍好了，双洞洞，老伴的墓口下葬后用水泥封死了。另一个墓口挡着砖块，是留给老董的。搬开砖块，两米多长的洞就是老董的世界。众人吆喝着，用手推，用杠子撬，灵柩就入洞了。
　　正午时分，老董的墓口也用水泥封死了。
　　第二天，小娥锁了两座房的门，领着两个孩子到后夫家去了。
　　唯有那只叫毛毛的狗还趴在老房墙外，偶尔叫几声，像是在喊它的主人老董，或是给老董叫魂，可老董再也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