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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09月24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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糖馍娃儿
景小青
文章字数:1225
  年少时最盼过节,能吃饱,还能吃顿好的。我喜吃甜食,一到中秋,母亲和祖母就忙了起来——发一小盆酵面,红糖、核桃仁做馅,再掺点花生、芝麻,做成比月饼大一点的糖馍娃儿。
  烙糖馍娃儿,是个慢功夫。灶膛里不架柴,烧的是麦秸、苞谷秆儿,火苗软软地舔着锅底。祖母说,火急了皮焦里生,火慢了烙不出那层脆壳。铁锅烧热,把馍娃儿一个个贴上去,面香、糖香、核桃香,混着灶膛里麦秸的烟味,满屋满院地飘。翻面时用铲子轻轻一按,馍娃儿鼓鼓的肚皮就塌下去一小块,红糖从裂口流出来,凝成亮晶晶的琥珀色。
  烙好的馍娃儿,外焦里软,咬一口,脆壳碎在嘴里,红糖烫得让人直哈气,核桃芝麻满嘴生香,是现在任何糕点都比不了的。
  那时候的馍娃儿,歪歪扭扭,稍显丑陋。可邻里间,你给我拿几个,我给你送几个,东家尝出花生香,西家品出芝麻脆,人情就这么热乎着。那就是我的童年,中秋不在月饼盒里,而是在家里的水井边,在烟熏火烧的土灶旁。
  几十年过去了,灶拆了,井填了,祖母和母亲都走了。一到中秋,我闭上眼睛,似乎还能闻见麦秸燃烧的烟味,能听见铁锅里滋滋地响。那遥远的糖馍娃儿,外焦里软,满嘴生香,一直留在我的记忆深处,从未淡过半分。
  如今,井边的石榴树也老了。小时候的五月天,石榴花红得像灶膛里跳出来的火苗。中秋前后,石榴咧开嘴,露出满肚子晶亮的籽儿,祖母摘几个,放在井台边,说:“先敬月亮,再敬灶王爷,剩下的娃儿们吃。”我们等不及,趁大人转身,偷一个蹲在井边掰开,糖汁顺着手腕淌。
  那时候,井水清,石榴红,灶膛热,馍娃儿香。祖母在灶前弯着腰,火光映着她的脸,一明一暗。母亲在井边打水,辘轳吱呀吱呀响,石榴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,晃啊晃的。我趴在井沿往下看,自己的小脸泡在水里,背后是一树红石榴。慢慢地,石榴树干空了心,枝丫一年比一年枯,结的石榴又小又酸。有一年回去,见它歪在断墙边,树皮像祖母那双满是口子的手。我站了很久,想找一颗红透的,却没有找到。
  老了的石榴树还在井边站着,井里没了水,树也没了力气。可一到五月,它还是拼命地开出几朵花来,小小的,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。又是一年中秋节,我闭上眼睛,又看见祖母弯腰给灶膛里添麦秸,母亲在井边打水,裂开的石榴笑红了脸。
  我经常对儿孙们说:“你们赶上了好时代。吃的穿的用的,样样精致。月饼盒子一层套一层,名字一个比一个洋气。可爷爷小时候吃的糖馍娃儿,歪歪扭扭,丑得拿不出手,却是这世上最香的,是刻在骨子里、一辈子都忘不了的香。”现在的年轻人张口闭口都是精致生活,可在我们那代人眼中,精致是给别人看的,烟火气才是温暖身心的。馍娃儿再丑,也是祖母用手温揉捏出来的,月饼包装再漂亮,拆开了,里面是凉的,让人心里也凉凉的。
  “如今你们什么都不缺,可爷爷就盼着:别把日子过成一层一层地拆包装,有空多回老家看看,虽然灶没了,井填了,可那片地上,还长着老石榴树的根。”每年五月,老石榴树还开花,红红的、小小的,像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。那火星,是根,是走得再远都忘不掉的念想,是这辈子都扯不断的乡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