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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09月24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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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山又见中秋月
樊成霞
文章字数:1492
  暑气是顺着秦岭的沟壑一寸一寸褪去的。丹江的水收起了夏日的急躁,清澈得能照出岸边洗衣人的倒影。这时候,商洛的秋便站住了脚。在这秋意渐浓的时节里,最牵动人心的,莫过于那一轮悬挂在商山之巅的中秋明月。
  在商洛看月,不必刻意去寻。平原上的月亮远得像挂在别人家墙上的画,端端正正,跟你不亲,但商洛的中秋月不一样,你顺着金凤山的脊梁望过去,它先是在山坳里藏着,只露半张脸,黄澄澄的,像是刚从谁家灶膛里取出来的烧饼,还冒着热气。再等一刻,它才慢悠悠地往上挪,把光从丹江公园的柳梢头抖下来,漫过老城墙根的青砖,淌进西街的深巷,最后铺在北新街那一排排晾衣裳的阳台上。
  商洛的中秋,不但看得见,也闻得着。
  这时候的山里最慷慨。洛南的核桃在秋风里“啪嗒啪嗒”往下落,草丛里藏满了青皮裂开后露出的黄褐色硬壳。捡一个,寻块石头一砸,仁儿饱满,嚼在嘴里油香油香的。镇安的板栗在街头的铁锅里翻滚,黑砂如墨,栗子油亮,铲子一翻,那股焦甜味能顺风跑出半条街去。商南的猕猴桃码在小竹筐里,摆在巷子口,摊主掂起一个,轻轻一捏,递到你跟前:“女子,尝一下,甜得很。”还有刚下树的山枣,红绿参半,酸得人眉眼挤作一团,却偏要再吃一颗才肯走。
  但真正勾魂的,还是老巷子深处的手工月饼。
  商洛人嘴刁,吃月饼认死理儿。超市里那种裹着漂亮盒子的广式月饼,在商洛人看来太“洋气”,少了跟自己人不见外的那股劲儿。真正的好月饼,藏在那些连招牌都褪了色的老作坊里。面要头天晚上就和好,醒得油光发亮,手按下去能弹回来;核桃仁要一粒一粒拣过,掺不得半点苦味;花生碎、芝麻、青红丝拌上冰糖,堆在搪瓷盆里,像一座甜甜的小山。做月饼的老师傅手心磨出了老茧,抓一把馅,往面皮里一裹,再往枣木模子里一按,“啪”一声在案板上磕出来,一枚带着牡丹花或者“中秋”字样的月饼便成了形。送进老烤炉,不消片刻,混着麦香、油香、核桃香的气味,便从门缝里、窗棂间、排风扇的叶片里,一丝一缕地漫到巷子里来。出炉的月饼烫得在手里倒来倒去,咬一口,糖汁儿顺着嘴角往下淌。
  商洛人把中秋叫“团圆节”。山里人最懂什么叫见一面少一面,所以对团圆格外较真。过去翻秦岭去西安念书、打工,坐班车在盘山路上绕一整天,晕车的人吐得七荤八素,到了中秋还是死活要回家。家里的老母亲早早就把核桃剥好,装在玻璃瓶里等着;院里的石桌上,月饼切成了莲花瓣,酒杯斟得满满当当,筷子摆得齐齐整整。
  如今路好走了,沪陕高速像一条银灰色的带子,从山肚子里穿过去,早上还在西安城墙根儿喝胡辣汤,晌午就能回商洛吃上一碗热糍粑。路越近,情越长。在外打拼的人,平日里嘴上不说,可一看到商洛人发朋友圈,心里那根弦就“嗡”的一声响起来。于是,中秋前的高速路口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车,车牌挂得五花八门,车门一开,涌出来的方言全是秦岭南麓的调调。
  商洛的中秋月,见过商鞅封地的金戈铁马,听过四皓隐居的松风琴音,也照着此刻莲湖公园里下象棋的老汉们——他们为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,月亮就在头顶乐呵呵地看着。望江楼广场上跳舞的大姐们,音箱里放着《十五的月亮》,舞步轻快,裙摆带风。背着包匆匆往家赶的人,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围墙上,一前一后,像一行刚落笔的诗,风一吹,沾了满墙的桂香。
  这个中秋,不必远行。吃过晚饭,去丹江边走一走。看月亮在江心晃成千万片碎银,听风穿过芦苇,沙沙地响,闻着空气里那股混着山野与炊烟的味道。也许那一刻会忽然明白,人这一辈子往外跑,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安心地回到这轮中秋月下,吃一口家里的饭,听一句熟悉的唠叨。
  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愿商山的清风,丹江的流水,连同那一轮皎洁的明月,捎去我们对远方亲人的问候,也照亮我们脚下这方热土的锦绣前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