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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锁雄关忆烽火
——红二十五军在洛南的长征印记(一)
文章字数:3796
    △洛南县红色教育基地坐落于保安镇八道河村,以红二十五军革命史实为内核,盘活本土红色资源,是开展党史学习教育的重要平台。

    ◁洛南县红色教育基地内,一系列实物和文图资料全面展示了红二十五军在洛南的活动轨迹。

  本报记者 李小龙 王江波 黄朝梅
  深秋的箭杆岭,红叶如炬。344国道从关口横穿而过,把河南卢氏与陕西洛南连在一起。
  洛南县高耀镇龙河村一侧的关口处,一组红军雕塑背靠青山,红旗猎猎,雕塑中的红军战士们目光坚毅,望向远方的群山。
  92年前的这个时节,中国工农红军第二十五军正是从这里破关入陕,在这里打响了入陕第一仗。
  破 关
  1934年11月16日,中共鄂豫皖省委率红二十五军2900余名将士,以“中国工农红军北上抗日第二先遣队”的名义,从河南罗山县何家冲一带出发,一路浴血西征。
  站在铁锁关的红军雕塑前,洛南县高耀镇便民服务中心主任任金良习惯性地整了整衣领。“红二十五军正是在这里击溃守关民团,踏入了陕西洛南境内。那一仗打得干净利落,让敌军措手不及。”他手指向山脊蜿蜒处。
  1934年12月5日凌晨,红二十五军在货郎陈廷贤的带领下,从卢氏朱阳关一带出发,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山间小道悄然西进。
  “部队沿着这条‘油盐小道’秘密行军三天三夜,绕开了敌军在主要通道上布下的封锁与追兵。”任金良指向铁锁关下那条狭窄的山径。
  12月8日凌晨,部队抵达豫陕交界的铁锁关。铁锁关又名箭杆岭,扼豫陕咽喉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铁锁关下,守关的是国民党洛南县保安团,这支保安团兵力虽少,但是他们据险而守。
  关于这场战斗的具体时长,史料记载简略,但多份记录都指向同一个结果:红军以迅猛的突袭将守关民团击溃,几乎没有给敌人留下组织抵抗的时间。这是一次干净利落的速决战,红军以极小代价打开了入陕的大门。
  刚过关口,三要司鸡头关方向,国民党洛南县保安团一个中队百余人又扑了上来,被红军迎头击溃。
  “洛南是红二十五军长征进入陕西的第一个县。”中共洛南县委党史县志办公室主任时伟宏说,“突破铁锁关和鸡头关,是打破国民党封锁、打开西进通道的关键一战。”时伟宏介绍,这不仅扫清了入陕障碍,更重要的是,极大地鼓舞了红军将士的士气。
  今天的铁锁关,早已不再是“一夫当关”的险隘。344国道横穿而过,把陕豫两地连在一起。关口下的龙河村,被称为“中原入陕第一村”,这里祖辈几代都是听着红二十五军的故事长大的。
  “听祖辈讲,当年红军过这里,纪律严明,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。”龙河村党支部书记石宏斌说,现在依托红色资源和绿色生态,把家门口的红色故事讲成了致富经。
  “茶叶、中药材都是咱龙河村的招牌。特别是2023年,我们引种的黄金芽、龙井43、陕青等优质茶叶品种,如今正在这里扎根生长,即将成为带动村民增收的新引擎。”石宏斌笑着说。
  从“油盐小道”到344国道,从红色记忆到绿色产业,变的是路,不变的是那份初心,昔日的险关已经变成了如今乡村振兴的窗口。
  龙河村的变迁,正是红二十五军精神在新时代延续的生动注脚。当年红军留下的不仅是战斗足迹,更有一种坚韧不拔、依靠群众、敢于胜利的宝贵精神财富。
  关口打开后,红二十五军没有停顿,继续向西挺进。
  激 战
  从洛南县城往东,沿着沙河走进三要镇,九泉山就在镇子南边隆起。山不算最高,却占着一个要命的位置:西北是沙河,东面是开阔地,谁占了山头,谁就能把从山下过的人压在两片水之间打。
  红二十五军西进陕西之前,国民党就命令驻防潼关、华阴的第42师两个团前来堵截,企图凭借九泉山险要地势,将红军阻于沙河以东。他们的248团第三营先期到达,驻扎三要司,构筑工事,封锁了红军西进的要道。
  1934年12月8日上午,红二十五军刚刚从铁锁关进入陕西。庾家河会议尚未召开,鄂豫陕根据地的建设还只是一个尚未落笔的决定。九泉山是横在这支队伍入陕第一天的第一道坎,过不去,后面的路都无从谈起。
  当日下午,红二十五军先头部队进抵三要司以东,与敌248团第三营接上了火。
  红二十五军225团从东南方向发起正面攻击,其余部队向高地西侧迂回。但守敌居高临下,火力压得极猛,几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,伤员和后续队伍堵在山脚,北上的通道随时可能被彻底封死。
  三营营长李学先蹲在阵地前沿观察了很久。他发现,敌人的机枪和步枪几乎全部朝着正面,后山那片灰黑色的花岗岩绝壁方向,枪声稀落。
  “正面佯攻顶住敌人,尖刀组从后山绝壁摸上去。”他作了这个决定。
  那是12月的秦岭深处,绝壁近乎垂直,石缝里结着冰。没有路,没有绳索,战士们徒手抠住石棱往上挪,脚下冰层一碎,整个身子就悬在空中晃。连长肖邦与带着尖刀组在前面开路,每个人往上爬的时候,全身的重量都吊在几根手指和一小块踩实的石棱上。
  年纪最小的战士二牛,身子最轻,爬得最快,第一个翻上了山顶平台。他迎面撞上了敌军的一名哨兵,没有犹豫,飞扑上去死死卡住对方的脖子。敌兵挣扎着拔出匕首,连刺数刀,其中一刀正中心脏。
  肖邦与紧跟着翻上平台,解决了那个哨兵,然后把二牛抱在怀里。年轻人气若游丝,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连长……没,没暴露。”手垂下去,再也没有醒来。
  尖刀组没有停。三颗手榴弹同时落进敌后阵地,罗定坤的机枪随即开火。山下的正面冲锋号骤然响起,敌军前后受击,阵地彻底崩溃。那条被机枪封死的北上通道,被一群从绝壁上摸上去的人撕开了。
  山下部队乘势发起总攻,战斗从下午一直打到深夜。守敌一个营几乎被全歼,毙敌160余人,俘敌营长以下100余人,缴获枪炮500余支(门)、战马20余匹。
  在那场激战后,连队的一把大刀刀身已多处卷刃。这把刀后来被带出了洛南,带过了长征,带进了抗日战场和解放战场,今天静静地躺在第74集团军某旅“红三连”的荣誉室里。刀身上的每一处卷刃,都是一次没有退缩的证明。
  九泉山战斗的规模不算大,但它发生在红二十五军入陕的第一天。没有这一仗,就没有次日翻越蟒岭、在庾家河坐下来开会的那张桌子。它用一群年轻人攀上绝壁的代价,把一支队伍从“被堵在入陕路口”的境地中推了出去。“九泉山这一仗,打出了红二十五军的威风。这是红二十五军入陕后的第一场硬仗,虽只歼灭敌军一个营,却打出了士气,为红二十五军在陕南站稳脚跟打开了局面。”时伟宏说。
  胜利之后,红军连夜急行军翻越蟒岭,向庾家河开进。
  休 整
  从庾家河往东北,翻过几道山梁,就到了高耀镇会仙村。90多年前的那个冬天,红二十五军是被人抬着、搀着走进这条山沟的。
  1934年12月10日的庾家河血战中,军长程子华双手被重机枪子弹打穿,副军长徐海东头部中弹、昏迷不醒,营连干部几乎换了一茬。
  12月19日前后,这支部队从蔡川整编后转移至会仙台一带,兵力已从出发时的近3000人减至2000余人。
  会仙台不是随便选的落脚点。1928年,刘志丹等人就在这里发动群众成立过农民协会,会员最多时发展到1000余人。7年前播下的火种,在这个冬天等来了需要它的人。
  红军进村时,露宿村头,不进屋,不扰民。在那个“兵过如梳”的年代,这样的队伍反而让百姓不敢靠近——会仙台的群众纷纷躲进了深山。
  第一个走出来的,是47岁的吴成美。他在会仙台筹资办学,见过形形色色的队伍。他远远地看着红军:人困马乏,饥肠辘辘,但军容整齐,没有一个人动老百姓的东西。
  探知这支部队刚刚与国民党军队血战一场,正带着重伤员寻找落脚之处后,吴成美做了一个决定,他把红军迎进了自己办的学校,让妻子烧水做饭,然后一家一户去喊人,告诉躲在山里的乡亲:这支队伍不一样,是咱老百姓的兵。
  群众陆续从深山里出来了。他们把红军战士接到自己家里养伤,而军部则驻扎进了村中的红水河张家院子。
  张家院子过去是一个客店,南来北往的客商在这里歇脚,也带来了四面八方的消息。军长程子华被安置在张忠和、张忠福兄弟家中,双手的伤口需要每天用盐水煮过的布条探进去排脓消毒,剧痛让他时常昏迷,但他就在这间山沟里的农舍中,一边养伤,一边指挥作战。
  张家兄弟五人,老大张忠贵,老二是个哑巴,老三张忠和,老四张忠书,老五张忠福。红二十五军离开会仙台后,老四张忠书跟着队伍走了。张忠和的儿子张后宝后来对来寻访的人说,父亲那一辈人认准了一个理:这支队伍为穷人打仗,咱就得管。
  休整不是躲起来养伤。在会仙台,红二十五军在当地打土豪、退追兵、扩红军。
  “打小听老人们讲,1934年冬天,红军就驻扎在咱会仙村,伤员住在老百姓家里,我奶在世时常说,红军纪律好得很,借东西照价给钱,走的时候把屋里扫得干干净净、水缸挑得满满的。”82岁的会仙村小南沟组村民方宪德说。
  老一辈传下来的话,他记了一辈子——那些穿草鞋的年轻人,给穷人家挑水劈柴、待人和气,从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。方宪德说,红军在村里住了十来天,临走时不少后生跟着队伍走了,其中就有吴成美的儿子吴开银。在山西的一次战斗中,一颗子弹贴着吴开银的嘴唇左侧呼啸而过,他满脸是血地倒了下去,被留在当地老乡家里养伤。伤好后找不到部队,他回到了会仙台,嘴唇上留下一道疤。
  当年吴成美为红军伤员提供掩护和食宿,多年后,山西的百姓用同样的方式救了他的儿子。吴成美的孙子吴林贵后来当了会仙村的党支部书记,带领乡亲们脱贫致富。站在张家院子已经坍塌的屋基前,他说起祖父和父亲的故事,最常提的不是“贡献”两个字,而是“接住了”。
  今天的红水河张家院子,只剩四间坍塌的房屋和残破的砖雕窗棂,大门上“毛主席万岁”的字样已经斑驳得难以辨认。
  但90多年前那个冬天,在这条山沟里,一个教书先生、一户开店的人家、一群从深山里走回来的百姓,用屋檐和灶火接住了一支伤痕累累的军队。
  红二十五军从会仙台走出去的时候,程子华的手还没有好,徐海东的伤还没有痊愈,但这支部队有了继续向西、向更远处走的底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