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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11月03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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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秦岭的风
周孝飞
文章字数:1209
  爷爷这辈子,最怕两样东西,一是秦岭的雨,二是出山的路。
  我从小到大,最熟悉的画面,就是阴雨天里,爷爷站在院门口,望着雾气沉沉的大山发呆。山太大、太沉,压在一代代山里人的心上,压了一辈子。
  爷爷年轻的时候,山里没有路。
  那时,山里人要想出山,就得翻山越岭、过水涧的泥泞小道是唯一的出路。爷爷年轻时外出谋生,一年只回来一次。每次,离家时天还未亮,他的背影消失在黑压压的山影中。奶奶站在门口望着,一整天都不肯走开,生怕山路滑、河水涨、落石堵路,怕这一次出去之后就回不来了。
  山路,是老一辈商洛人最深的委屈。
  我小时候,村里有了班车,但是那条盘山公路仍然是记忆深处的痛苦。我要凌晨四点就起床,摸黑走山路赶车,车子在群山之间一圈又一圈地晃动着,风带着尘土从窗户吹进来,百余里路要颠簸五六个小时。
  那时候我总在想:为什么我的家乡这么美,却离外面这么远?
  因为路远,山里的核桃、板栗、天麻再好,也卖不出好价钱。乡亲们守着青山,却留不住希望。因为路远,村里的老人得了急病,常常耽误最佳救治时间。因为路远,多少在外的游子,把思念藏在心底,把团圆留给春节。
  爷爷一辈子没去过西安。不是不想去,是不敢去。他经不起长途颠簸,怕连累儿女,他总是说山里好,哪儿也不去。但我知道,每次有人提到西安城的时候,他的眼神里总会露出一种渴望的光。他这一生,被秦岭困得太久了。
  慢慢地,山里变了。备受关注的高铁建设项目终于开始实施并且顺利进行。那几年,我常常一个人走到高铁施工地旁,看着巨大的桥梁横跨河谷,坚硬的山体被一点点打通,心里忽然酸楚起来,祖辈们走了一辈子的险路、难路、苦路,终于要被新时代的铁轨所替代了。
  今年夏天,西十高铁通车了。
  通车后,我执意要带爷爷坐一次高铁。爷爷特意穿上干净的衣服,双手不停地搓着衣服的下摆,脸上是不安和疑惑的表情。
  进站、检票、落座。当列车缓缓开动的那一刻,爷爷忽然坐直了身子,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。列车钻进隧道,一瞬而过。没有颠簸,没有尘土,没有弯弯绕绕的盘山险道。二十多分钟,商洛到西安。
  太快了,快得让人热泪盈眶。
  爷爷沉默了一路。直到列车稳稳停靠在西安东站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轻地,带着一点颤抖:“以前,我走一天的路。现在,一杯茶的工夫……就到了。”
  那一刻,我鼻头一酸,眼泪差点落下来。我忽然明白,高铁跑的不仅是速度,也是爷爷一辈子的遗憾,是山里几代人的艰辛,是秦岭千百年的封闭与落后。
  从前,秦岭是阻隔,隔着远方,隔着团圆和希望。现在,秦岭是风景。铁轨穿山而过,清风穿谷而来。山不再遥远,城不再陌生,游子不再漂泊,乡愁不再漫长。
  回来的路上,夕阳温柔地照在爷爷的白发上。他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青山,轻轻说了一句:“山里人,终于走出大山了。”
  是啊。我们终于走出大山了。走出了泥泞古道,走出了盘山险途,走出了世世代代的行路难。
  穿过秦岭的高铁,载着风,载着光,载着山里人的期盼,也载着一个时代的希望。从此,山不再高,路不再远,乡愁,也有了温柔的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