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香山红叶，大多数人脑海里都是漫山似霞的秋叶，鲜红而热烈。很少有人留意，撑起这片盛景的不只是枫树，更多是安静生长的黄栌。北方山野随处能见到它的身影，平平无奇，却总能在特定时节带给人们惊喜。
　　黄栌是漆树科落叶灌木，叶片呈倒卵形，十分耐旱，适应能力很强，沟壑岩隙间，总能看见它不算粗壮的枝干。秦岭山峦中，它的根紧紧攀住岩石，山谷坡地，它自在扎根生长。它不需要肥沃的土地，也无意吸引路人的目光。寒风来袭仍尽情舒展，一年又一年枯荣交替，静静守着山野，成为一道朴素的风景。
　　初夏时节，繁花慢慢沉寂。万紫千红落幕之后，到处是葱茏的绿海。一片翠绿之间，黄栌悄然伸展，给沉静的山林添上一缕缥缈的气息。
　　初夏的黄栌空灵幽远，和百花艳丽截然不同。它的小花细碎不起眼，浅白泛黄，有时为黄绿色，隐在枝叶间，很容易被人忽略。花期过后，那些无法结果的花梗不断延伸，层层舒展，蓬松轻柔的絮状物一团团缀满枝头。远远望去，一树云烟缭绕，似雾似霞，缠绕在青山绿树之间。有风掠过，淡粉或淡紫色絮影轻轻摇晃，如梦似幻，“烟树”这个别称，便是由此而来。它不和百花争艳，不与群木争先，只用一身朦胧烟絮，柔化燥热的风，安抚山野的喧嚣，成为山林里难得的美景。
　　黄栌的用处，山里老一辈最为清楚。二十世纪八十年代，物资匮乏，家里日常使用的筐篮，大多是用黄栌枝条编织而成。哥哥比弟妹年长不少，总是想着分担家里的重担。每到夏初，枝条尚且柔韧，他便带着我们上山，割来长长的枝条，教大家编筐。先打牢筐底，再一圈一圈向上编织筐身，不出两顿饭的工夫，一只结实的土筐就能成型。劳作的时候，他常常和我们聊起黄栌的诸多用途。我们姊妹编筐时手掌免不了磨出水泡，但有兄长陪着一同忙活，倒也不觉得十分辛苦。
　　后来学习植物学课程，对黄栌有了更为系统的了解。它真是山野的馈赠，物资紧张的年月，是山村人家重要的生计来源；叶片含有的花青素，可以提取天然食用色素，叶子能煎水外洗缓解红肿热痛，又能捣烂外敷促进创面愈合。如今，它能够美化环境、净化空气，广泛栽种在厂区、城市公园之中，持续发挥着新的作用。
　　等到寒霜降临，黄栌便褪去一身绿衣，迎来一生中最绚烂的时刻。每次望见遍山红叶，总会情不自禁想起兄长。父亲走得早，兄长于我们而言，亦兄亦父。家里兄弟姐妹遇上难处，他从来不会推托，尽力伸手帮扶。遗憾的是，他早早被病魔带走，但踏实热忱、乐于助人的品性，一直深深影响着我们。他就如同山间的黄栌，以赤诚和温热，长久照亮一家人的岁月。
　　一叶见春秋。秋来，原本青绿的叶片，渐渐晕出浅黄，慢慢染上绯红，最终沉淀为厚重的丹红，色彩循序渐进，层层铺展。一树树黄栌如霞似锦，化作奔涌的红色浪涛，宛如无数火苗在群山间跃动。它以浓烈的色彩辞别秋日，毫无保留地释放生机，完成一场坦荡而热烈的盛放。黄栌的一生充满反差，也像是一场漫长的修行：初夏化作林间轻柔云烟，隐于万绿，与世无争；深秋化作山野灼灼火焰，尽情绵延，装点沉寂的山河。
　　柔和与炽热，内敛与奔放，两种气质共生在同一棵树上。这便是黄栌动人之处：寻常草木之中自有诗意，静默生长之下蕴藏力量。四季更迭，它静静伫立山野，尽显草木风骨，也承载着人与故土之间温暖绵长的回忆——朴素而美丽，却足够激荡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