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给母亲的信
文章字数:2106
妈:
前天下午,我从西安回咱商洛,坐高铁。打个盹就到了,还做了个梦。
一
一上高铁,我放下桌板,掏出手机刷了几下,眼睛打架,打起盹来。您当年老爱打盹,晚上纳鞋底子,陪我看世界杯,头就像磕头虫一样点个不停。我可能随您,爱打盹。
一入睡,我就梦见咱俩挤火车,是去张家口看大舅。上车时,您拥到前面,一只布鞋被人踩掉,我挤着退出来,扑到铁道轨边,刚一伸手,火车开动,我的胳膊被撞断,我狂吼:“哎哟妈呀!疼死了!”
“同志咋了?到站了,吼啥呀。”
乘务员摇醒我,我一看手机,已到咱商洛了,还不到半小时。
二
我想起来了,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。暑假,我陪您去看大舅。您早早就拾掇好咱家乡的土特产,有苞谷糁子、黄花菜、绿豆、拳芽、核桃等。枕头样的帆布包包,满得拉链都拉不上,您还想再装。
那一夜,您几乎没合眼,一会儿起来看看这儿,一会儿起来翻翻那儿,看还把啥忘了装。我想,您是第一次坐火车,一定还会寻思着会不会晕车,咋样上茅厕吧!
鸡叫二遍,您就起来做饭,鸡蛋挂面做好,才到后院叫堂兄。饭后,您又装上几个黑不黑白不白的蒸馍,让堂兄帮忙用背篓背上四个大包,打着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近两个小时,才到棣花街。一路上,好几次我要换着背,堂兄不让。您也说:“你哥力气比你大。”
公共汽车到了,堂兄上到车顶绑好四个大包,扶您上了车,他才返回。车上只剩一个座位,我让您坐,您说爱站,坐不惯,坚决不坐。
车翻过商县麻街岭,到黑龙口已经中午,在车站食堂要了两碗汤汤面,您把您碗里的面全捞给我,用汤泡馍吃,还说蒸馍一泡软软的,吃着美。
车又翻过秦岭,黄昏时才到西安火车站。您在家就把两个包绑在一起,用麻绳绑得很牢,胸前一个,背后一个,像褡裢,看着您难民样儿,我心里五味杂陈,您却一直笑呵呵。我和您一样,也扛着两个包。
到候车大厅,您用粗布衬衫袖子擦了擦座位,把包包摞起来放着。说,都是吃的,要放到干净处。
我去买票,您看东西。卖票排长队,等了个把小时,才买到两张站票,晚上十点从西安开往北京的。我小跑到您身边,说吃点啥?您说不饿,用搪瓷缸子泡点馍,垫吧垫吧就行。您又说:“你去买点吃的去,轻汉人不耐饿。”
排队上火车,您紧张得手抖,人都扑着、挤着,您却两手紧紧护着包包,刚踏到火车第一个台阶,后面人踩掉您的布鞋,您喊:“儿呀!鞋掉了。”我一低头,见您右脚成光光了,布鞋被人踢到一边,我推您先上车,您把我肩上的两个包扛到另一个肩上,我跳下车,给您拾鞋。
车上人挤人,我从人缝里钻到您身边,要接过那两个包扛着,您非要抱到怀里。还说:“妈天天干重活,这有啥怕的。”我反复劝说,您才同意我扛那两个包。
火车走了三四个小时,站的人松开点,大包能放到地上,您掏出报纸垫上,您啥时带的报纸我都不知道。地上的四个大包,您用两个脚保护着,生怕别人踩了。
我从开水房接来一杯开水,让您多喝点,您小声对我说:“不喝,也少上茅厕。”我说:“火车上有厕所。”您说:“不习惯。”
到第二天黎明,火车到郑州这才空出座位,您坐下,把行李包放到怀里。您又是一夜没眨眼,眼睛东抡西瞅,看车上的人,看窗外的景。
看到平原上不见一点山,您问:“这地方一眼看不到头,咋连一点山都没有?”我说这就是华北平原,全是打粮食的地方。“噢!人家这地多得怕怕,咱那儿一人才几分地。”您自言自语道。
在火车上,您坚持不吃不喝,我饿得受不了,喝开水,啃蒸馍。
到北京站是半夜一点多。出了车站,见远处一个西瓜摊子,我跑过去买了一个,没带刀子,您一拳砸烂,我们一人一半,猛吃起来。咱娘儿俩满脸满嘴都是吃西瓜留下的痕迹,不由我想起《西游记》动画里的猪八戒吃西瓜的样儿,笑起来,您也跟着笑。您把西瓜皮里的红瓤吃得一点不剩了,才把瓜皮扔到垃圾箱里。
我又跑过去问卖瓜的,去北京南站咋走?他说坐几路,到哪儿,又倒几路公交。
从北京到大舅那里,还得坐六七个小时火车。
这次从老家到大舅家,坐汽车、火车,再坐公交、再坐火车,走了近三天,您一路没打一个盹,满脸兴奋。
三
前几天,大舅给我打视频电话,他激动地说,看到从老家有直达北京的高铁,五六个小时就到了,他和我妗子一定要坐高铁回来。大舅已是90岁高龄,精气神还是那么好。说到我们当年去他那儿,他眼含热泪,说:“那年你和你妈把罪受了,你妈要在,现在半天就到了。”大舅还说他梦见您,还是您干活不知累的样儿。
我还想起,1980年我师范毕业,一工作,您就让我给大舅写信,代您问候。我那时教数学,文字功底不行,您多次催促,我才写。信写得不好,总要修改好几遍,这才刺激了我,下功夫学写文章。后来爱上写文章,还写了几本书。第一本书出版,您高兴得见人就说:“我儿能写书了。”您不认识字,外甥来看你,您小心翼翼从手帕中取出书,叫给您念,您边听还边说:“嗯,这说的是事实,哎,这说的不真。”外甥把书折了,您狠狠地教训:“你大舅的宝贝蛋蛋子,你咋不稀奇呢?”
四
妈!您和我爸离开我们十五年了,我想说的话,几天几夜都说不完,要写出来,得几大本书哩。
写了上面这些,就让我爸给您念念。至于我这封信你们怎样找到,我爸是老邮电工人,他知道邮箱在哪儿。
信就写到这儿。此刻,我却心里犯难:这封信咋寄到你们那儿?
要不您给我先托个梦,在梦里我先给您念念,您听了再告诉我爸。
前天下午,我从西安回咱商洛,坐高铁。打个盹就到了,还做了个梦。
一
一上高铁,我放下桌板,掏出手机刷了几下,眼睛打架,打起盹来。您当年老爱打盹,晚上纳鞋底子,陪我看世界杯,头就像磕头虫一样点个不停。我可能随您,爱打盹。
一入睡,我就梦见咱俩挤火车,是去张家口看大舅。上车时,您拥到前面,一只布鞋被人踩掉,我挤着退出来,扑到铁道轨边,刚一伸手,火车开动,我的胳膊被撞断,我狂吼:“哎哟妈呀!疼死了!”
“同志咋了?到站了,吼啥呀。”
乘务员摇醒我,我一看手机,已到咱商洛了,还不到半小时。
二
我想起来了,那是20世纪80年代初。暑假,我陪您去看大舅。您早早就拾掇好咱家乡的土特产,有苞谷糁子、黄花菜、绿豆、拳芽、核桃等。枕头样的帆布包包,满得拉链都拉不上,您还想再装。
那一夜,您几乎没合眼,一会儿起来看看这儿,一会儿起来翻翻那儿,看还把啥忘了装。我想,您是第一次坐火车,一定还会寻思着会不会晕车,咋样上茅厕吧!
鸡叫二遍,您就起来做饭,鸡蛋挂面做好,才到后院叫堂兄。饭后,您又装上几个黑不黑白不白的蒸馍,让堂兄帮忙用背篓背上四个大包,打着手电筒,深一脚浅一脚走了近两个小时,才到棣花街。一路上,好几次我要换着背,堂兄不让。您也说:“你哥力气比你大。”
公共汽车到了,堂兄上到车顶绑好四个大包,扶您上了车,他才返回。车上只剩一个座位,我让您坐,您说爱站,坐不惯,坚决不坐。
车翻过商县麻街岭,到黑龙口已经中午,在车站食堂要了两碗汤汤面,您把您碗里的面全捞给我,用汤泡馍吃,还说蒸馍一泡软软的,吃着美。
车又翻过秦岭,黄昏时才到西安火车站。您在家就把两个包绑在一起,用麻绳绑得很牢,胸前一个,背后一个,像褡裢,看着您难民样儿,我心里五味杂陈,您却一直笑呵呵。我和您一样,也扛着两个包。
到候车大厅,您用粗布衬衫袖子擦了擦座位,把包包摞起来放着。说,都是吃的,要放到干净处。
我去买票,您看东西。卖票排长队,等了个把小时,才买到两张站票,晚上十点从西安开往北京的。我小跑到您身边,说吃点啥?您说不饿,用搪瓷缸子泡点馍,垫吧垫吧就行。您又说:“你去买点吃的去,轻汉人不耐饿。”
排队上火车,您紧张得手抖,人都扑着、挤着,您却两手紧紧护着包包,刚踏到火车第一个台阶,后面人踩掉您的布鞋,您喊:“儿呀!鞋掉了。”我一低头,见您右脚成光光了,布鞋被人踢到一边,我推您先上车,您把我肩上的两个包扛到另一个肩上,我跳下车,给您拾鞋。
车上人挤人,我从人缝里钻到您身边,要接过那两个包扛着,您非要抱到怀里。还说:“妈天天干重活,这有啥怕的。”我反复劝说,您才同意我扛那两个包。
火车走了三四个小时,站的人松开点,大包能放到地上,您掏出报纸垫上,您啥时带的报纸我都不知道。地上的四个大包,您用两个脚保护着,生怕别人踩了。
我从开水房接来一杯开水,让您多喝点,您小声对我说:“不喝,也少上茅厕。”我说:“火车上有厕所。”您说:“不习惯。”
到第二天黎明,火车到郑州这才空出座位,您坐下,把行李包放到怀里。您又是一夜没眨眼,眼睛东抡西瞅,看车上的人,看窗外的景。
看到平原上不见一点山,您问:“这地方一眼看不到头,咋连一点山都没有?”我说这就是华北平原,全是打粮食的地方。“噢!人家这地多得怕怕,咱那儿一人才几分地。”您自言自语道。
在火车上,您坚持不吃不喝,我饿得受不了,喝开水,啃蒸馍。
到北京站是半夜一点多。出了车站,见远处一个西瓜摊子,我跑过去买了一个,没带刀子,您一拳砸烂,我们一人一半,猛吃起来。咱娘儿俩满脸满嘴都是吃西瓜留下的痕迹,不由我想起《西游记》动画里的猪八戒吃西瓜的样儿,笑起来,您也跟着笑。您把西瓜皮里的红瓤吃得一点不剩了,才把瓜皮扔到垃圾箱里。
我又跑过去问卖瓜的,去北京南站咋走?他说坐几路,到哪儿,又倒几路公交。
从北京到大舅那里,还得坐六七个小时火车。
这次从老家到大舅家,坐汽车、火车,再坐公交、再坐火车,走了近三天,您一路没打一个盹,满脸兴奋。
三
前几天,大舅给我打视频电话,他激动地说,看到从老家有直达北京的高铁,五六个小时就到了,他和我妗子一定要坐高铁回来。大舅已是90岁高龄,精气神还是那么好。说到我们当年去他那儿,他眼含热泪,说:“那年你和你妈把罪受了,你妈要在,现在半天就到了。”大舅还说他梦见您,还是您干活不知累的样儿。
我还想起,1980年我师范毕业,一工作,您就让我给大舅写信,代您问候。我那时教数学,文字功底不行,您多次催促,我才写。信写得不好,总要修改好几遍,这才刺激了我,下功夫学写文章。后来爱上写文章,还写了几本书。第一本书出版,您高兴得见人就说:“我儿能写书了。”您不认识字,外甥来看你,您小心翼翼从手帕中取出书,叫给您念,您边听还边说:“嗯,这说的是事实,哎,这说的不真。”外甥把书折了,您狠狠地教训:“你大舅的宝贝蛋蛋子,你咋不稀奇呢?”
四
妈!您和我爸离开我们十五年了,我想说的话,几天几夜都说不完,要写出来,得几大本书哩。
写了上面这些,就让我爸给您念念。至于我这封信你们怎样找到,我爸是老邮电工人,他知道邮箱在哪儿。
信就写到这儿。此刻,我却心里犯难:这封信咋寄到你们那儿?
要不您给我先托个梦,在梦里我先给您念念,您听了再告诉我爸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