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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布日期:2026年04月21日 上一版  下一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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洗 头
张溢
文章字数:1543
  至今,我对洗头这件事都有着复杂的情感。上初中之前,理发、洗头都是在家里,那时候还没有电推子,每每头发长了,总是父亲亲自上阵,用手工推子给我们弟兄两个理发。在父亲的认知里,男孩子的头发每个月都要理一次,否则就是二流子的模样,形象可恶,面目可憎。自己理发既方便又节约,确是两全其美之事。
  我怕父亲给我理发,尤其害怕父亲给我洗头。手工推子80后见过的人不多,遑论用过。它的缺点是每捏一次才能铰断一些头发,如果操作失误或者推子牙齿生锈,突然提起或者卡壳,就会把头发拽得头皮生疼。父亲极其严厉,遇到这种情况不允许我们吭声,否则耳刮子就会上脸,还要说一句:“嚎叫啥哩,男娃这点疼都受不了。”
  那时候,洗头用的是洗衣粉,相对于肥皂、香皂洗头的黏涩和色泽,洗衣粉洗出来的头发亮丽又飘逸。当洗衣粉抹上头的那一瞬,头皮上瞬间生出灼烧感,散发出湿毛发难闻的气味。父亲手重而快,一阵揉搓,一阵抓挠,能听到指甲与头皮摩擦噌噌作响的声音,头皮被抓挠得生疼,我们却不敢吭声,眼睛也被辣得难受,也不敢伸手去擦,就紧紧地闭着眼睛,屏住呼吸,直到听见父亲说好了,才接过毛巾,急急地擦擦眼睛和流进脖颈的水,再洗洗自己的脸和漆黑的脖子。小孩子是不喜欢洗脖子的,所以脖子和脸的颜色经常对比明显——黑白分明,黑黑的脖子通常被大人称作“铜勺铁把”。
  岁月流逝如白驹过隙,自从再也不用父亲给我理发、洗头之后,父子间的角色很快就有了转换——给父亲洗头。进入古稀之年后,父亲一年差不多要住四五次院,洗头这事基本就由晚辈负责,我不在父亲身边的时候多,动手给他洗的机会少。那年夏初回家,阳光透过新生的树叶亮得耀眼,风儿和煦,气温正好,曾经每天都坐在台阶上读书、看报、喝茶的父亲黯然失神,就那么精神涣散木讷地坐着。看着他不多的华发蓬炸着,就连胡须也长得像野草,我说:“大,我给你洗个头刮个胡子吧!”“行木……”父亲答应着,脸上透着孩子般萌萌的微笑。
  搀扶着向一边倾斜、路都走不稳的父亲到了院子,我指着厦屋高高的台阶说:“就在这里吧,不用太弯腰,舒服!”父亲嗯嗯着,任由我摆布,低头,浸水,涂抹洗发膏,揉搓,清洗,擦干,父亲像一个刚刚懂事的孩子一样听话。我就讲小时候他给我理发、洗头的往事,父亲笑出了声说:“你那时候咋不说你不舒服和害怕呢?”我说:“你想一想,这辈子你的两个儿子啥时候在你跟前说话不打颤……”
  给父亲刮胡子时,我选择了手动刀架,这个老样式的物件清理须发比电动的效果更好。父亲依旧听话地配合着:润湿,用热毛巾捂,涂肥皂泡,揉面,刀片划过胡茬的噌噌声清晰而明快,父亲那黧黑而松弛的皮肤很快就一片光洁。“舒服……”父亲滋润地感叹道。我说:“过去用刀片剃须三两次刀就钝了,刮起来生疼呢。后来的电动剃须刀尽管不疼,却因为不用水和剃须液,少了洁面的清爽感……”父亲就一直嗯嗯地赞同着。
  父亲是在过完75岁生日十二天后离开人世的。父亲生日前三天住进了医院,已经下不了床了,他只能斜着身子坐在床上,我用湿毛巾将他的头擦湿,涂上洗发膏揉洗好后擦洗了三遍,用的是流行了很多年的干洗模式。父亲那会恰好清醒,说:“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干洗……”他乖乖地配合着,嘴里应答着我的问话,却很快就颠三倒四不知所云了。之后,父亲被送进重症监护室,再后来就插着管子拉回了老家,依靠打碎的流食维持生命。
  回到家的那些日子里,父亲一天到晚都紧闭着双眼,意识模糊地靠在高高的被子上,他再也无法躺平,也无法说话,只有疼的时候哼哼着提醒我们给他翻身。
  我是在收拾东西往老家赶的时候接到哥哥电话的:“老二,赶紧回来,大刚刚走了……”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时,他面容清癯而光洁地躺在堂屋帷帐后面的木板上,戴着一顶藏蓝色的西瓜帽。我知道,那顶崭新帽子下的头颅也一样光洁。可是,父亲最后一次的须发却不是我亲手给他打理的……